简一思迈报道 | 为什么ADHD青少年的抑郁表现可能不同？

ADHD与抑郁：一对复杂的“搭档”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是儿童期最常见的神经发育障碍之一，常伴随注意力、活动水平、冲动控制和自我调节方面的困难，影响家庭、学校和社交生活。而抑郁，恰恰是ADHD最常见的“共病”之一。当两者同时出现时，临床情况往往更复杂，预后也更差。然而，在ADHD青少年中识别抑郁并不总是那么容易：部分抑郁症状与ADHD本身重叠，有些可能表现为易怒、睡眠问题或行为困难，而且青少年自己报告抑郁的方式也可能与父母不同。

Williams等人（2026）利用“ADHD基因与环境研究”（SAGE）的数据，探讨了ADHD儿童中抑郁症状的聚类模式。他们在基线ADHD评估约五年后，分析了父母报告的抑郁症状，发现了三种不同的症状表现：低症状组、高症状组和易怒/睡眠差组。这一发现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它表明ADHD中的抑郁并非单一、统一的表现。伴有行为障碍的ADHD青少年可能更易出现严重的抑郁特征，如自杀意念和低自尊；而自闭特质较高的青少年则可能表现出以易怒和睡眠差为特征的模式。对临床医生而言，研究结果强调，不能只看抑郁总分，而应关注个体青少年中特定症状的聚类方式。

为什么ADHD青少年的抑郁更难发现？

ADHD青少年患抑郁障碍的风险显著高于普通人群。这种共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ADHD背景下的抑郁与更严重的临床结局相关，包括更早发病、抑郁症状持续时间更长以及自杀风险增加。抑郁症状甚至可能解释ADHD与自杀倾向之间的关联。然而，临床挑战在于，ADHD青少年的抑郁可能更难被察觉。坐立不安、注意力差、易怒、睡眠问题和动力不足等症状，可能被归因于ADHD本身、对立行为或一般的青少年困扰，从而增加了漏诊临床抑郁的风险。

抑郁本身是一种异质性疾病。两个青少年都可能符合抑郁诊断标准，但各自的症状却很少重叠。它可以包括情绪低落、快感缺失、睡眠紊乱、食欲改变、疲劳、注意力困难、内疚感、低自我价值感、精神运动变化和自杀念头。这种变异性意味着，仅看总分可能会掩盖青少年之间具有临床意义的差异。在ADHD中，这个问题尤为突出，因为抑郁症状可能与ADHD本身重叠。例如，注意力不集中、坐立不安、优柔寡断和易怒在ADHD和抑郁中都可能出现。因此，我们需要问一个更细致的问题：ADHD青少年不仅是否有更高的抑郁症状，而且在这个群体内部是否存在不同的抑郁症状表现模式？

三种不同的抑郁症状“画像”

Williams等人（2026）使用了SAGE研究的数据，该研究通过南威尔士的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和儿科门诊招募了临床ADHD样本。基线时，参与者接受了ADHD及相关临床特征的详细评估。大约五年后，父母完成了“情绪与感受问卷”来报告孩子的抑郁症状。研究人员采用潜在特征分析，识别出三种不同的抑郁症状特征：

第一组：低症状组（占48.5%）。这一组整体抑郁症状较低，但存在一些与ADHD重叠的症状，如易怒和注意力困难。这一发现很重要，因为它表明，即使没有广泛的抑郁表现，ADHD中也可能常见某些类似抑郁的症状。

第二组：高症状组（占15.5%）。这一组在所有项目上抑郁症状水平都很高，尤其是自杀意念和低自尊得分特别高。这种特征似乎代表了更严重、更令人担忧的表现，与先前的研究一致。

第三组：易怒/睡眠差组（占36.1%）。这一组表现出高易怒和睡眠差，同时其他抑郁症状处于中等水平。这种表现尤其有趣，因为它在临床上可能难以解释。它可能代表了ADHD中一种特定的抑郁表现，但也可能反映了更广泛的神经发育困难，因为易怒和睡眠问题在ADHD和自闭特质青少年中都很常见。

行为问题与自闭特质：重要的“信号灯”

关键发现之一是，行为问题与高症状组相关。患对立违抗障碍或品行障碍的青少年更可能属于高症状组。这在临床上很重要，因为行为困难有时会主导临床画面。一个青少年可能因为攻击、违抗、冲动或扰乱课堂而被转诊，而潜在的抑郁症状却较少受到关注。Williams等人认为，行为障碍可能是ADHD青少年更严重抑郁症状表现的一个标志。高症状组还以自杀意念和低自尊为特征。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伴有行为困难的ADHD青少年都抑郁，但它确实提示，当行为问题出现时，临床医生应主动评估情绪、自我价值和自杀念头。

易怒/睡眠差组则提出了另一个临床问题。这一组没有表现出与高症状组相同的整体严重程度，但易怒和睡眠差很突出。研究人员发现，较高的自闭特质与这一特征相关。这一发现很重要，因为易怒和睡眠困难可能处于ADHD、自闭症和抑郁的交汇点。易怒在ADHD中很常见，并与后来的抑郁症状相关；睡眠问题在ADHD中也很常见，而青少年期的睡眠困难与更广泛的心理健康症状相关。作者对这一组的解释持谨慎态度。有可能高易怒和睡眠差代表了某些ADHD青少年中抑郁的一种特定表现，也有可能这些症状反映了更广泛的神经发育表型，而非抑郁本身。需要进一步的纵向研究来了解这一组的青少年未来患抑郁障碍的风险是否增加。

对临床实践的启示

这篇论文的一个重要启示是，临床医生应谨慎假设ADHD中的抑郁症状总是容易解释的。有些症状在表型上与ADHD重叠，而另一些可能预示着更独特的抑郁综合征。例如，注意力困难和坐立不安是ADHD的核心特征，但也可能出现在抑郁中。易怒可能是ADHD相关情绪失调的一部分、抑郁的一个特征、共病行为困难的迹象，或是自闭/神经发育特征的一部分。睡眠差可能源于ADHD、焦虑、抑郁、药物影响、生活习惯或其他因素。这种复杂性并不意味着抑郁应该被忽视，而是意味着评估应该细致、多信息源、针对具体症状。临床医生可能需要特别关注低自尊、自杀意念、兴趣丧失、社交退缩、持续悲伤以及青少年功能水平的变化。

基于这些发现，我们可以总结出几点实践建议：

• ADHD青少年应常规接受抑郁症状评估。这一群体抑郁风险升高，意味着情绪症状不应被视为次要或偶然的。
• 临床医生应关注症状特征，而不仅仅是总分。一个伴有高自杀意念或低自尊的ADHD青少年可能需要紧急和有针对性的评估，即使行为问题是最明显的表现。
• 共病行为障碍值得仔细的情绪评估。对立违抗障碍、品行障碍与高症状抑郁特征之间的关联表明，破坏性行为有时可能与抑郁症状共存。
• 易怒和睡眠问题应被认真对待，尤其是当自闭特质存在时。这些症状不一定总是提示抑郁，但它们可能识别出一个需要更密切监测和更细致评估的亚组。
• 父母报告可能特别有价值。该研究使用了父母报告的抑郁症状，因为早期在同一样本中的工作发现，ADHD青少年可能比父母报告更少的抑郁症状。这并不意味着青少年的自我报告不重要，但它强调了从多个来源收集信息的价值。

结语：理解ADHD青少年的抑郁，需要更细致的“镜头”

ADHD青少年的抑郁症状是异质性的。大约一半的临床ADHD样本表现出相对较低的抑郁症状，而另外两组则显示出临床上重要的模式：一组以自杀意念和低自尊为特征的高症状组，另一组与较高自闭特质相关的易怒/睡眠差组。这些发现可能有助于解释为什么ADHD中的抑郁容易被漏诊或误解。有些症状与ADHD重叠，有些嵌入行为或神经发育表现中，有些则可能被青少年自己少报。对临床医生而言，关键信息是：评估ADHD中的抑郁需要细致入微。自杀意念、低自尊、易怒、睡眠差、行为问题、自闭特质和ADHD相关损害都值得仔细关注。理解为什么ADHD青少年抑郁风险升高，需要的不仅仅是认识到共病的存在，更需要追问：抑郁症状如何呈现？哪些症状会聚集在一起？哪些青少年面临更严重结局的最大风险？

本文由简一思迈编译整理，基于Williams等人（2026）发表于ACAMH的研究。ACAMH专家半日研讨会将深入探讨ADHD与抑郁在儿童青少年中的关联，帮助临床工作者更清晰地评估和更有效地照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