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自闭症的社交税：当“融入”成为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

在现代社会，我们几乎无处不在地被各种社会规则和群体所包围。无论是公司、学校、社区，还是各种兴趣小组，它们都在无形中塑造着我们的生活。这些组织不仅影响着我们能否找到工作、支付账单，还决定了我们在需要帮助时能否得到支持，以及我们能否在这个日益复杂的世界中顺利前行。

就拿业主协会（HOA）来说吧。在许多社区，如果你想买房，几乎不可能不加入HOA，而HOA对日常生活有着相当大的控制权。最近，杰克逊维尔的一起事件就登上了全国新闻：一位年轻的房主继承了父亲在55岁以上社区的房子，但邻居们却公开表示“她应该搬走”。据报道，这位房主在试图留在已故父亲家中时，遭受了多年的压力、特权被剥夺，甚至面临法律诉讼。还有一位加州房主描述了他所认为的“个人恩怨”——他不断收到违规通知，而邻居们有类似问题却相安无事。HOA否认了这些指控，并表示他们只是在公平地执行规则。

HOA只是社会群体塑造我们生活的一个例子。家长教师协会、教堂、学校、志愿者组织和公民团体，都在影响着我们的机会、人际关系和社区环境。

这些社会系统对任何人来说都可能让人不知所措。然而，对于自闭症成年人来说，它们带来了独特的挑战，因为自闭症从根本上影响着社交沟通。在一个成功往往取决于能否驾驭不成文社交规则的社会里，后果可能是深远的。

研究表明，神经典型成年人往往会对自闭症人士形成负面第一印象，即使自闭症人士在积极尝试融入。Sasson等人（2017）发现，神经典型参与者在仅仅几秒钟的接触后，就不太愿意与自闭症成年人进行社交互动。最近，一项2025年的荟萃分析综合了21项研究和221个效应量，得出结论：在几乎所有呈现形式（除了书面文字）中，自闭症人士获得的第一印象都不如非自闭症人士。作者认为，这些差异主要是由非语言沟通的差异驱动的，而不是自闭症人士所说的内容。

这一发现迫使我们思考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在一个社交接受度和从众性几乎影响成年人生活各个方面的世界里，自闭症成年人如何被期望成功？

我们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闭症儿童身上。我们教他们融入、眼神交流、抑制自我刺激行为，并尽可能“正常”地行事。然而研究表明，即使是那些擅长伪装的成年自闭症患者，也常常被神经典型观察者视为笨拙、令人反感或难以相处。如果付出巨大努力后融入仍然难以实现，那么维持工作、找到住房、参与社区组织和获得支持就变得比许多人意识到的要困难得多。

一位自闭症成年人在Reddit上以令人心碎的简洁表达了这种经历：

“我是否注定要永远孤独，除非我重新获得伪装整个存在的能力？”

事实是，即使我试图伪装我的整个存在，我也常常无法达到神经典型的期望。我所在的HOA主要由神经典型的意见主导，他们看重的东西我往往不理解，也难以遵从，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自愿参加社区活动，参加会议，真诚地尝试友好待人。然而，我们似乎不断收到关于一些我难以理解的问题的投诉。我们修剪草坪，我们处理每一个投诉。但冲突似乎从来不是关于房产本身，而是源于我与邻居的互动，以及他们对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的不适。

不幸的是，这种情况不仅仅发生在我所在的社区。我在工作场所、非营利组织、志愿者团体以及无数我真心想参与的社区团体中都经历过类似的模式。无论我如何伪装、志愿服务或试图帮忙，我最终都会发现自己被讨厌和排斥。

这种持续的社会排斥的代价是惊人的。与普通人群相比，自闭症成年人的失业率、焦虑、抑郁和自杀率都显著升高。许多人失去了他们认为自己表现良好的工作，往往是在获得积极评价之后，却只听到模糊的解释，比如“你不合适”、“你不尊重人”或“你让人不舒服”。悲剧在于，许多自闭症成年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违反了社交期望，因为这些期望从未被明确传达过。一些自闭症人士无法解读社交线索，这可能使他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惹恼周围的人。

自闭症人士一生都在努力理解神经典型文化。我们研究它、排练它、模仿它，常常为了归属而精疲力竭。研究表明，伪装和假装正常对自闭症患者的心理健康和自杀率有深远影响，这是我们日常存在的一部分。也许是时候要求神经典型社会向我们迈出一步了。

解决方案不能是要求自闭症人士更擅长假装成别人。相反，我们必须更愿意质疑自己关于讨人喜欢、专业、友好、尊重以及“融入”意味着什么的假设。人类多样性中有非凡的美，但只有当我们不再要求以从众作为生活在社会中的代价时，这种美才能绽放。

参考文献：

Sasson, N. J., Faso, D. J., Nugent, J., Lovell, S., Kennedy, D. P., & Grossman, R. B. (2017). Neurotypical peers are less willing to interact with those with autism based on thin slice judgments. Scientific Reports, 7, Article 40700. https://doi.org/10.1038/srep40700

Wanigasekera, L. C., Maybery, M. T., Palermo, R., Whitehouse, A. J. O., & Tan, D. W. (2025). First impressions towards autistic peopl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Autism Research, 18(5), 983–1010. https://doi.org/10.1002/aur.7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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