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慢动作回放、视频裁判与那张红牌：我们如何被“慢”误导？

在最近一场美国男足对阵波黑的世界杯比赛中，一个严重的犯规判罚并非来自场上裁判，而是由视频回放裁判（VAR）做出的。这一判罚引发了大量争议，许多人高呼“黑哨”。

如今，许多体育项目都引入了视频回放技术。由于每场比赛都有多台摄像机覆盖，裁判可以从多个角度回看比赛瞬间。他们能看清球出界前最后触球的是谁，能判断球员是否越位，也能据此评估犯规是否存在及其严重程度。

在世界杯赛场上，视频回放是实时且持续的。除了场上裁判，还有视频助理裁判（VAR）团队，他们实时跟踪比赛，并与场上裁判保持沟通。他们提供建议，并在场上裁判漏掉关键判罚时给予支持。

他们使用多种摄像机角度，并且可以慢动作回放。然而，慢动作可能会改变他们对犯规严重程度的判断。

慢动作观看确实令人着迷。YouTube上有许多令人惊叹的超慢动作视频，展示了各种事物和动物的奇妙瞬间。慢动作让我们对世界有了全新的认识，但同时也改变了我们对事件的评估。

人们最重要的评估之一，就是判断一个行为是意外还是故意。意图至关重要。当我们评估一个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时，意图决定了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认为那是意外，与认为对方是故意伤害，我们的态度会截然不同。

慢动作会让人倾向于认为行为更具故意性。已有多个实验对此进行了验证：研究人员让参与者以正常速度或慢动作观看同一行为，然后要求他们判断该行为是意外还是故意。例如，Caruso及其同事（2016）首先研究了正常速度与慢动作如何影响人们对一段真实抢劫枪击监控视频中杀人意图的判断。结果发现，当人们以慢动作观看视频时，对杀人意图的评分更高。

慢动作同样会改变对体育犯规意图的评估，进而影响判罚的严重程度。有趣的是，Caruso等人（2016）不仅研究了枪击监控视频，还研究了美式橄榄球（而非足球）比赛中的潜在犯规视频。结果同样显示，慢动作使人们认为接触更具故意性。Caruso等人认为，当人们以慢动作观看事件时，会觉得当事人有更多时间计划和改变动作。当我们看到伤害以慢动作发生时，会认为当事人本可以采取更多措施来阻止伤害，因此会觉得他们是故意的。而在正常速度下，显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出改变。

那么，足球（或世界其他地方的“真正的足球”）呢？多项研究发现，慢动作同样会导致对故意性的更高评估（例如，Schütz等人，2026）。Spitz等人（2018）研究了真实足球裁判对正常速度和慢动作下犯规严重程度的评估。他们发现，当裁判以慢动作观看时，会认为犯规更严重。在足球术语中，他们更倾向于判罚红牌而非黄牌。而视频回放正是导致美国球员被出示红牌的原因。

那么，美国队那次犯规是否真的够得上红牌？裁判是否因慢动作而产生了偏见？裁判是否对美国队有偏见？我对足球的了解不足以判断那次接触是否应判红牌。

但很多人都在喊“黑哨”。我看到有人抱怨，另一支球队的球员有类似的犯规，但那位更出名的球员却没有得到红牌。还有人抱怨比赛中对方球队的犯规没有被判罚。我自己看了比赛，也确实觉得裁判在针对我们。

但我们总是觉得裁判在针对我们，觉得对方球队的犯规比我们队多。心理学中的经典研究已经证实了这一点（Hastorf & Cantril, 1954）。人们普遍认为对自己球队的判罚不公平，认为对方犯规更多，裁判有偏袒。（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这篇重要论文的文章，涉及感知和记忆偏差。）

所以，我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同样，我也不相信裁判在依赖慢动作评估犯规严重程度时的判断。

参考文献：

Caruso, E. M., Burns, Z. C., & Converse, B. A. (2016). Slow motion increases perceived intent.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3(33), 9250-9255.

Hastorf, A. H., & Cantril, H. (1954). They saw a game; a case study. The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 49(1), 129.

Schütz, L. M., Betsch, T., & Plessner, H. (2026). The impact of video speed on intention attribution. Psychology of Sport and Exercise, 103140.

Spitz, J., Moors, P., Wagemans, J., & Helsen, W. F. (2018). The impact of video speed on the decision-making process of sports officials. Cognitive research: principles and implications, 3(1),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