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接纳不是让自己好受的伎俩

今年四月，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引发洪水，我的家失去了房子、财物，还有我们的猫。最初几天，我整个人是麻木的。像自动驾驶一样处理各种紧急事务——抢救还能用的东西、扔掉损坏的物品、找临时住处……最重要的是，要尽量让孩子们在动荡中感到安稳。似乎没有时间和空间去感受自己的情绪。但只要我一停下来，情绪就会悄悄涌上来：悲伤、绝望、担忧、羞愧、愤怒、困惑、震惊，还有深深的疲惫。

悲伤，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猫和那么多珍视的东西。绝望，是因为不确定我们能否重新站起来，也因为这世界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担忧，是看到孩子们非常痛苦。羞愧，是因为我平时总帮助别人，现在却需要接受那么多人的帮助。愤怒，是对那些让压力雪上加霜的官僚程序。困惑，是面对各种好心的建议却不知该听谁的。震惊，是整个生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疲惫，是事情太多，脑子一团乱麻。每一种情绪都在告诉我什么，但我当时根本无力去听。

我是一名临床心理学家，平时用接纳承诺疗法（ACT）帮助创伤患者。在这个系列里，我想反思：当自己和家人经历创伤时，那些教给来访者的理念，真的能帮到我吗？

“接纳”这个词常常带有负面含义。人们说“接受吧”，意思往往是“认命吧”或“别抱怨了”。还有人担心，接纳意味着放弃改变的可能。但在心理治疗中，接纳并非如此。

Kerry Makin-Byrd 在她的优秀自助书《从这里开始：给不堪重负者的实用指南》中，将接纳描述为“看清现实”：“当我们开始承认‘事情就是这样’，就不再与无法改变的现实较劲。”

演员迈克尔·J·福克斯从29岁起就与帕金森病共存，他说得更直接：“接纳不等于认命；它意味着理解事情就是这样，并且一定有办法走过去。”

洪水后的几周里，这两句话对我很有帮助。我学会了只能一步一步来。但即使我以正确的节奏做着正确的事，依然感受到各种不舒服的情绪。

接纳我无法控制的事件（比如洪水）很重要，但我也必须接纳：我对情绪的控制力比人们告诉我的要小得多。有人想让我不那么难过，会说“至少你人没事”、“本来可能更糟”、“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些善意的评论反而让我觉得，自己感到悲伤、担心、愤怒、内疚、尴尬是不对的。

那么，接纳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可以做各种事情来逃避——忙得没时间感受，或者用玩笑掩盖内心的混乱，或者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以便帮孩子处理情绪。但情绪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等着，等我停下来，就在内心大声喧哗。我的心沉下去，胃揪起来，身体沉重，眼睛想哭却常常哭不出来。

在这些时刻，我的大脑恳求我重新忙起来，这样就不用感受这些了。它只是在尽职地保护我远离不适。但我知道，我会鼓励来访者不要逃避感受，而是去接纳。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注意到气息可以进来，绕过悲伤，再出去。我把温暖而充满同情的手放在身体感受痛苦的地方。有很多感觉不舒服、沉重或尖锐，我注意到自己能够容纳它们。我不需要对抗它们，也不需要修复它们。我看着每一种情绪，说：“嘿，你也在这里。”让它们完成自己的工作——给我提供关于处境的宝贵信息。

我经常让来访者尝试这样做。但轮到我自己时，我有一百万个理由觉得做别的比接纳更好。然而，为了我的来访者、我的家人，也为了我自己，我深呼吸了几次，注意到内心也有空间容纳那些感受。这很难，但很有帮助。

过去几个月，我真正学到的是：接纳不是一种狡猾的伎俩。告诉自己内心有空间容纳这些感受，并不会让它们消失。说我接受自己很悲伤，并不会让我感觉不那么悲伤，尽管我拼命希望如此。但它确实释放了一些能量——那些我原本可能用来逃避、分心或自我批评的能量。在我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释放一些能量是很有帮助的。

“接纳不等于认命；它意味着理解事情就是这样，并且一定有办法走过去。”——迈克尔·J·福克斯

参考文献：
Fox, M. J. (2010). A funny thing happened on the way to the future: Twists and turns and lessons learned. Grand Central Publishing.
Makin-Byrd, K. (2025). Start Here: A practical guide for the overwhelmed. Robinson.
Sedley, B. (2025). Holding the Heavy Stuff: Making Space for Critical Thoughts and Painful Emotions. Robin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