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纪念Isaac Prilleltensky：心理政治效度框架的深远回响

在心理学与社区心理学的交汇处，有一个框架以其深刻的洞察力与变革的愿景，持续启发着研究者与实践者——这便是Isaac Prilleltensky提出的“心理政治效度”（Psychopolitical Validity，简称PPV）。2026年5月，Isaac与他的妻子Ora相继离世，留下了丰厚的学术遗产。本文旨在重温这一框架的核心思想，并探讨其对当代心理学实践的启示。

什么是心理政治效度？

心理政治效度最早在Prilleltensky于2003年和2008年的两篇开创性文章中提出。2003年的文章聚焦于理解、挑战和克服压迫；2008年的文章则更广泛地探讨了权力在幸福、压迫与解放中的作用。这一框架的核心主张是：心理学研究与行动必须将权力和政治置于中心位置，而非将其视为边缘因素。

Prilleltensky认为，心理与政治视角常常被割裂看待，这导致对问题的理解不完整。传统心理学倾向于从个体角度解释痛苦，却忽视了社会、经济和政治结构的影响。PPV旨在弥合社区心理学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通过“认知效度”和“变革效度”两个透镜来评估研究与实践。

认知效度：理解权力的深度与准确性

认知效度（Epistemic Validity）关注研究者对权力和政治如何影响所研究情境的理解深度与准确性。它要求我们不仅抽象地认识权力，还要具体地分析权力如何在个人、关系和集体层面运作——无论是消极的压迫，还是积极的解放。例如，在个人层面，权力可能表现为自我效能感或无力感；在关系层面，它可能体现在家庭、朋友或职场中的权力动态；在集体层面，则涉及社会制度、政策和文化规范。

简而言之，认知效度要求研究充分解释权力和政治如何塑造人类经验，如何影响幸福、压迫与解放。它推动研究超越对痛苦的简单描述，转向探究产生痛苦的结构性条件。

变革效度：从理解到行动

变革效度（Transformative Validity）则将焦点从理解权力转向挑战权力。它追问：研究是否可能带来有意义的改变？Prilleltensky（2008）曾警告说，许多社区心理学干预“虽然出于善意，却未能改变结构，反而帮助了受害者”。PPV挑战研究者与实践者，不仅要理解压迫，更要积极促进各个层面的解放。

关键在于提升政治意识——教育社区，培养其“心理政治素养”，使个人和群体能够批判性地理解并挑战维持不平等的社会系统。这意味着帮助人们看到个人困境与更广泛社会政治结构之间的联系，并赋予他们抵抗和重塑有害条件的工具。

学术回响与批判性反思

2003年文章发表五年后，《社区心理学杂志》推出了一期关于PPV的专刊，Prilleltensky进一步扩展了其原始工作，不仅探讨压迫，还关注幸福与解放的促进。同期还发表了多篇评论文章。

其中，Dennis Fox的评论尤为引人深思。Fox是Prilleltensky的长期合作者，两人共同编写了《批判心理学导论》的两个版本（1997、2009）。Fox强调，应优先关注PPV的实践价值，而非过度纠结于其理论纯粹性。他提醒我们，完美定义PPV可能会分散对其真正目的的注意力——支持有意义的行动和社会变革。

Fox还回顾了他们共同推动心理学更加政治化、权力敏感和正义导向的历史，并指出这些努力虽然获得了学术界的认可，但“并未带来多少制度性变革”。他尖锐地提问：心理学机构本身是否也是问题的一部分？激进的变革或许需要来自心理学外部的力量。

截至撰写本文时，Prilleltensky的2008年文章在Google Scholar上已被引用近千次，其《批判心理学》第二版被引用超过1300次。然而，有多少心理学家真正熟悉心理政治效度的概念？又有多少人在日常工作中系统应用其认知与变革透镜？

核心概念的定义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框架，我们引用原文中的定义：

权力：“满足或阻碍个人、关系或集体需求的能力与机会”（2008，第119页）。注意，权力是中性的，它可能导致压迫，也能促进幸福与解放。

压迫：“一种不对称的权力关系状态，其特征是支配、从属和抵抗”（2003，第195页）。

解放：“抵抗压迫力量并努力实现心理与政治幸福的过程”（2003，第195页）。

幸福：“通过同时、平衡且情境敏感地满足个人、关系和集体需求而实现”（2008，第122页）。请注意，这不仅仅是个人层面的快乐。

结语

心理政治效度框架提醒我们，心理学不能脱离社会政治语境而存在。它要求我们以更广阔的视角审视人类困境，并以行动推动结构性的改变。在纪念Prilleltensky的同时，我们或许应反思：如何将这一框架融入日常实践，让心理学真正成为促进公平与解放的力量？

参考文献：

Fox, D. (2008). Confronting psychology's power.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36, 232-237.

Fox, D., & Prilleltensky, I. (1997). Critical Psychology: An introduction. Sage Publications Ltd.

Fox, D., Prilleltensky, I., & Austin, S. (Eds.). (2009). Critical Psychology: An introduction (2nd ed.). Sage Publications Ltd.

Prilleltensky, I. (2003). Understanding, Resisting, and Overcoming Oppression: Toward Psychopolitical Validity. American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31, 195-201.

Prilleltensky, I. (2008). The role of power in wellness, oppression, and liberation: the promise of psychopolitical validity.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36, 116-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