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当心理健康服务遇上“复杂”标签：是时候换一种更包容的说法了吗？

在心理健康照护领域，“复杂”这个词被专业人士广泛使用，但它在不同情境下含义各异。有时，它指的是慢性或严重的困难。例如，“复杂性创伤”通常描述的是暴露于多次或长期创伤事件，而与之相对的“简单创伤”则通常指单一的、可识别的创伤事件。

另一些时候，“复杂”被用来表示同时存在多种状况。如果一位年轻人被诊断出不止一种问题，可能会被描述为“复杂表现”。类似的说法还有“复杂心理健康状况”、“复杂照护”、“复杂需求”和“复杂支持服务”等，尽管定义各不相同，但这个词常常用来提示可能需要多学科团队的介入。

我越来越意识到这种语言带来的挑战。虽然我工作于进食障碍领域，但我认为这些担忧并不局限于有进食困难的年轻人。我的印象是，将表现描述为“复杂”有时会限制获得适当干预的机会，降低临床医生的信心，并为寻求支持的年轻人和家庭制造额外障碍。这个词非但没有促进整体、整合的照护，反而可能无意中让照护显得更难获得。在这篇短评中，我提出这一担忧并提供一些思考。

“复杂”标签可能带来的意外后果

我的临床观察表明，使用“复杂”一词可能产生几种意想不到的后果。这些影响并非在每个情境下都会出现，但我遇到得足够多，认为它们值得重视。

在某些情况下，将表现描述为复杂会限制获得适当服务的机会。一位年轻人可能正在经历相对常见的心理健康困难，本地支持本已可用。然而，如果他们同时有神经多样性或患有活动性躯体疾病，就可能被贴上“复杂”的标签，从而被认为不符合相关服务的转介标准。

以进食障碍服务为例，回避性/限制性摄食障碍（ARFID）有时被描述为复杂。这会让家庭难以获得社区进食障碍服务，即使这些服务通常具备提供适当的多学科评估、建议和照护所需的技术和能力。

当获得照护被延迟或拒绝时，困难可能得不到治疗。这会增加年轻人的风险，加重功能损害，并给家庭和其他照护者带来更大压力。

当年轻人及其父母或照护者听到专业人士认为他们的困难“复杂”时，可能会感到不安。他们可能会怀疑康复是否可能，或者他们的需求是否过于困难，临床医生无法帮助。

这种不确定性可能导致对已参与照护的临床医生信任度下降。家庭可能降低对本地可实现目标的期望，并可能感到不得不寻求替代的、有时是跨区域的、更“专业”的照护。

临床医生在被要求与描述为复杂的人工作时，也可能感到信心不足。这个标签可能暗示工作超出他们通常的技能或经验，或者更有可能出错。

这些潜在后果由家庭、年轻人和同事向我描述。这促使我思考这个词本身可能唤起什么。

“复杂”一词的词典定义与联想

“复杂”的词典定义通常包含两个相关的概念：第一，某事物有不同但相互连接的部分；第二，由于这些众多部分，它可能难以理解或解决。“棘手”常被列为同义词。对我来说，“困难”和“棘手”这样的词可能带有负面色彩，或许暗示某事物最好避免。

为了测试这是否是过于悲观的解读，我进行了一个简短的、非正式的、单问题街头调查。我没有提供任何临床背景，只是问：“当你听到用‘复杂’来描述某事物时，首先想到什么？”然后我请一位AI助手识别回答中的主要主题。

出现了三个主题。有趣的是，它们比我预期的更平衡，并包含一些令人安心的积极解读。每个主题也与现有的困难发展模型、提议的照护路径以及当前朝向整合照护的政策方向清晰呼应。

第一个主题是“相互连接的部分”。回答表明，复杂事物涉及多个相互依赖的元素，其中一个领域的变化或困难可能影响整体。在这个意义上，复杂性指的是以可能不立即明显的方式相互作用的复杂线索或成分。

这个主题与日益增长的对交叉性、以人为本的照护的呼吁紧密对应。它提醒我们避免将个体视为诊断的集合。相反，我们应该将他们视为同时管理多个挑战的人，这些挑战可能相互作用，并促成困难的发展或维持。关键是，这些相互作用可能不会立即显现，因此在处理特定表现问题时需要考虑全貌。

第二个主题是“难以理解或解决”。这里的回答表明，复杂性可能使某事物难以拆解、理清或解决。它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思考和关怀，因为它不简单，可能比人们最初意识到的更棘手。

我对这个主题的反应是复杂的，因为“棘手”不是我通常会选择的词。然而，我欢迎更广泛的情绪。我一直相信，全面的评估——涉及时间、思考和关怀——对于深入理解年轻人的情况至关重要。这种理解随后可以与年轻人和他们的家庭讨论并完善。一旦达成共识，通往改变的道路就会更清晰。

第三个主题是“细致且多层面”。在这些回答中，复杂性被理解为涉及层次、细微差别和深度。它可以描述积极或消极的事物，但不能简化为单一解释或简单解决方案。

这个主题与令人欢迎的政策转变相一致，即围绕个人需求提供联合、整合的照护。在没有单一解释或简单解决方案的情况下，临床医生需要相互协作和沟通，并与家庭沟通，以提供最佳照护。这也有助于减轻家庭反复倡导自身支持需求的负担。

也许“复杂”这个词并不完全有问题。我的非正式调查强调了一些有用的想法：相互连接、细微差别以及需要时间、思考和关怀。然而，意想不到的后果仍然重要。

迈向更具体、更具描述性的语言

鉴于这个词可能带来的障碍和焦虑，我想我们是否应该在语言上更具体、更具描述性。与其说一个年轻人复杂，或有复杂表现，我们或许可以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我们的意思。

例如，与其将一位患有克罗恩病和显著焦虑的自闭症年轻人描述为复杂，我们可以说：

“您的孩子有几个重要的情况在同时发生，每一个都可能影响其他方面。为了确保她和您的家庭获得正确的支持和治疗，我们需要与您以及相关医疗同事密切合作，以使照护协调且适当，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诚然，这比说一个孩子复杂或有复杂表现要长。然而，它也更清晰、更尊重，并且更符合以人为本、系统范围的整合照护。

雷切尔·布莱恩特-沃博士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进食障碍临床医生和研究员，就职于莫兹利医院和伦敦国王学院。她作为ARFID的国际知名专家，曾参与DSM-5和ICD-11诊断工作组，并自ARFID引入以来一直保持高水平的相关活动。雷切尔曾担任英格兰年轻人进食障碍路径建设的国家临床顾问，并领导了国家ARFID试点。她因其贡献获得了国家和国际奖项。雷切尔长期关注与自闭症进食障碍患者的工作，并热衷于向有亲身经历的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