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当围绝经期、青春期与神经多样性在同一屋檐下相遇

有些日子，女儿推开家门，书包随手一扔，我们俩谁都没开口，我就知道——今晚又是一场硬仗。她常常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崩溃。说实话，有些日子，我也说不清。

她今年十二岁。去年，青春期不请自来，带着它所有的混乱：汹涌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焦虑，还有那些仿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矛盾与拧巴。而那时候，我自己早已深陷在另一场激素的变迁里。

围绝经期给我带来的是另一套麻烦：辗转难眠的夜晚、脑子像蒙了一层雾、关节隐隐作痛、情绪起伏不定，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身体好像不再认得它遵循了几十年的那套规则。

“双重激素风暴”——我看到有人这样形容这种局面。随着越来越多女性推迟生育，很多妈妈正好在女儿进入青春期时，自己也迈入了围绝经期。理解这一点，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它告诉我：这段人生有多难熬，我并没有在胡思乱想。

只不过，我读到的几乎所有内容，都默认有两个成年人来分担这份重量。我家不是这样。我是一个人扛。当我们俩都在这一天耗尽了耐心，没有另一个人可以接手。女儿需要安慰时，她来找我。如果我又是整夜没睡好、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我仍然得是那个冷静的人。有些日子我做到了。很多日子我没有。

我们的故事还有另一层。我的女儿是神经多样性孩子——她是AuDHD（自闭症谱系合并ADHD）。对她来说，青春期是叠加在一个本就以不同方式处理世界的神经系统之上的。所以，当我开始了解月经周期如何影响ADHD症状时，我心里想：有多少个夜晚，我读错了？有多少个难熬的晚上，我把它简单归结为管教问题或行为问题，而激素变化可能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这也让我开始审视自己。女性们终于更公开地谈论围绝经期激素波动如何影响专注力、情绪和应对能力。了解这些之后，我重新看待了自己那些艰难的日子。我们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原来，我们可能一直背负着远超他人所知的重量。

但这一切并不会让生活暂停。午餐还是要打包，衣服还是越堆越高，作业还得从她肩膀后面瞄一眼，账单才不管你累不累，邮件在等着，工作得做，而在这一切之下，是两个人试图理清那些谁也没主动要求过的情绪。

晚餐一直是我们的专属时光。我们聊聊各自的一天，为小事笑作一团，我尽量全身心在场，手机绝不带上餐桌。有时候，她迫不及待要跟我讲她最喜欢的书里那个角色又经历了什么冒险。

而另一些晚上，语言不够用，她真正需要的是把憋了一整天的能量释放出来。然后，毫无预兆地，气氛可能就变了。我可能让她睡前先去洗个澡，而她脑子里正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突然之间，我们就站在了一场谁都没预料到的争吵的两端。那些夜晚，我努力提醒自己：连接比做到完美更重要。

一路走来，我们也建立了自己的小仪式。长距离散步，因为不用看着对方的时候，说话更容易。难熬的日子来一杯热巧克力。用日记或画画说出嘴巴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傻乎乎的笑话，不知怎么就化解了满屋子的紧张。而也许最重要的，是允许彼此在糟糕的一天之后重新开始。

我从来不喜欢带着未解的心结入睡。生活充满变数，明天从无保证。如果我们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我会尽量确保在睡着之前，我们已找回彼此。即使我们俩都累了、崩溃了、被误解了，我也不想让愤怒成为我们带入睡眠的最后一样东西。我更愿意是一个拥抱、一个微笑、一句“我爱你”，或者那份安静的笃定——无论今天怎样，明天我们重新开始。

我写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已经破解了在围绝经期养育青春期女儿的密码。我没有。大多数日子，我只是用今天的自己尽力而为，希望明天的我能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母亲。但如果另一位妈妈，在一个无眠之夜后，或在一个沉重得毫无道理的夜晚之后读到这些，我想让她知道：她没有失败。她可能只是同时站在两场巨大的人生转变中间。

我的女儿正在学习如何住进她即将成为的那个女人身体里。而出乎意料地，我也是。因为成为女人，我开始明白，并不是青春期只发生一次的事。也许，以不同的方式，我们一生都在不断成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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