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思迈 | 早期儿童干预：当善意变成文化强加

在马达加斯加南部，人类学家加布里埃尔·沙伊德克观察着巴拉族儿童的玩耍，被他们精心设计的游戏深深吸引。一群三四岁的孩子正在重现“比洛”——这个游牧社群中一种关键的心理社会疗愈仪式。一个孩子扮演治疗师，两个扮演被附身者，其他孩子则用特有的节奏唱歌、拍手，引导出附身状态。

巴拉族儿童在村庄里拥有丰富而充满乐趣的社交生活。这群同龄伙伴——包括许多表亲、兄弟姐妹——将一起长大，在经济上彼此交织，共同放牧和耕作。因此，他们的玩耍有多重目的：促进心理、身体和社交发展（这与世界各地的儿童一样）；建立与未来经济生活伙伴的纽带；培养当地技能和知识，比如比洛的歌曲和舞步。

巴拉族儿童沉浸式的生活，发生在与当今西方家庭截然不同的家庭角色规范中。和世界大多数地方以及人类历史长河中的普遍情况一样，巴拉族父母并不认为陪孩子玩游戏或长时间交谈是合适的。成年人温暖地存在，提供细心、养育性的身体照料：孩子被充满爱意地喂食、洗澡、在生病时得到护理，并免受一切可能的伤害。但巴拉族父母并不把自己视为孩子的娱乐来源。一方面，他们忙于工作和照顾家庭与长辈；另一方面，这种行为会破坏重要的年龄等级。

年龄等级是非洲及许多地区社会、经济和情感结构的核心。它巩固了年轻人对当地社区的奉献精神，以及日后照顾长辈的责任——在没有公共养老金体系的环境中，这一点至关重要。它还为家庭和更大的亲属网络作为经济单位提供了协调系统。这类似于西方企业和大学的需求，它们通常也是等级制的。总的来说，世界各地的家庭结构最好被理解为适应社会和经济背景的文化传承系统。

然而，如今在全球范围内，当地家庭结构正受到欧美非政府组织（NGO）早期儿童发展（ECD）干预的冲击。这些项目教导父母，他们的养育方式是不足的，甚至是有害的。为了孩子大脑的正常发育，父母必须亲自陪孩子玩耍，并提供教育玩具。

ECD干预存在许多问题。首先，它们受到有偏见的科学的影响。如同心理学的其他领域，定义我们对于正常发展和充分养育理解的研究几乎完全基于西方儿童，而世界其他地区的观点发表门槛更高。例如，海迪·凯勒详细指出，依恋理论代表的是西方中产阶级的视角，忽视了世界大多数地区的养育价值观和实践，却声称其组成部分具有普遍性，并隐含了对其他养育方式的道德评判。

ECD干预还制造并传播了对全球南方人口不合理的缺陷论断，将责任归咎于弱势家庭，却忽视了造成全球不平等的结构性条件。此外，这些干预及其基础研究主要由乐高基金会等企业基金会资助，可能存在利益冲突的担忧。

ECD干预通过重塑儿童在家庭系统中的角色，以及将父母视为需要西方教育才能履行其职责的“孩子”，破坏了年龄等级。当地知识、父母对孩子发展的优先考虑、文化适应的社会化策略，以及当地规范为满足一生需求而演变的网络，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

ECD干预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在世界许多地方，特别是农村地区，儿童在真实世界中玩耍和探索，利用当地材料制作玩具，并形成了儿童文化。它们提升了与特定认知技能（如操作方形对称物体）相关的玩具的重要性，而其他当地看重的技能，以及可能最被珍视的社会责任感，却被忽视了。

最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干预有时发生在强制性的环境中，父母很难拒绝或避免参与。例如，在埃塞俄比亚，养育干预针对的是因严重干旱而流离失所的博拉纳牧民。许多父母担心拒绝参与可能会危及食物供应。

这让人联想到过去的错误。例如，雀巢公司通过派遣身着护士服的销售代表分发免费奶粉样品，在非洲扩大了婴儿配方奶粉市场——免费期足够长，使母亲的乳汁干涸，之后家庭不得不以有时难以承受的价格购买奶粉。

这也让人联想到试图瓦解美洲原住民文化的“印第安寄宿学校”。当时，这种做法与今天的ECD干预有着类似的理由，同样，许多参与者可能相信他们在保护或增强弱势儿童的机会。回顾过去，我们希望他们当时能努力理解当地实践，并反思自己的种族中心主义。

心理学家们当然希望现在做得更好，例如，美国心理学会在2023年向美国原住民道歉，2021年向有色人种道歉。但是，如果只研究西方儿童，然后假设其具有普遍相关性，发展心理学家们正在无意中卷入这种新型的心理殖民主义。

为了与纠正过去不公正的努力保持一致，心理学家必须在实施干预之前批判性地思考并了解当地文化。认真对待世界各地父母和家庭的知识与观点，并以好奇心对待当地实践的研究，对于更好地科学理解儿童发展至关重要。它还能让心理学家和教育工作者开发出符合真实需求、并建立在家庭和社区优势基础上的支持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