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思迈报道 | 当精神病学家也差点被骗:从伊丽莎白·霍姆斯案看共情如何蒙蔽判断
一位资深精神科医生在观看伊丽莎白·霍姆斯纪录片时,发现自己竟一度动摇——最有效的欺骗往往不是战胜理智,而是利用共情。
作为一名研究人类行为与大脑数十年的精神科医生,我一直自认有识别谎言的本事。然而,在观看内森·菲尔德和兰斯·奥本海姆执导的关于伊丽莎白·霍姆斯的纪录片《你能看到一切》时,我竟一度恍惚:尽管她已被刑事定罪,她会不会其实在说真话?
打动我的不是她的眼泪——在我看来,那些眼泪颇具表演性。也不是她打断采访、匆忙去看孩子的举动,就在那之前,她的伴侣比利·埃文斯提到了从电影中获得经济补偿的可能性。霍姆斯所展现的夸大感、自我重要感、对成功的执念等特质,是自恋的典型表现,但这些行为观察并非诊断,仅凭这些人格特质也无法解释她的行为。
真正让我差点上钩的,是她表现出的天真。霍姆斯似乎对阿伯特和科斯特洛著名的“谁在一垒?”段子 genuinely 感到困惑,并把自己描绘成对金钱毫无兴趣的人。这位上过斯坦福、打造了数十亿美元公司的非凡女性,真的会在社交上如此笨拙、在财务上如此不谙世事吗?
有人推测霍姆斯可能属于自闭症谱系,我也曾这样想过,尽管这类观察绝非临床评估。她的行为或许反映了一种处理社交信息的独特方式,而非试图逃避责任,但这些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印象。一场戏刚结束,我的分析思维便跳出来提醒我:她欺骗的证据铺天盖地。然而,就在那一刻,我暂停了怀疑。这部电影不仅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有说服力的人如何欺骗他人,还把我们拉入其中,让我们质疑她的真实性,即便我们心知肚明。
我不断思索:像霍姆斯这样狡黠的人,如何能让那些明知底细的聪明人忽视堆积如山的证据?她说服了亨利·基辛格、乔治·舒尔茨等功成名就的人物,为她那家所谓的奇迹公司Theranos背书。他们怎么会被如此彻底地误导?
这可能归结于我们的大脑如何调和情感与理性。我们知道霍姆斯已被判欺诈罪,但当我们观察到她表面上的脆弱时,又忍不住想相信她。为了缓解这种认知失调,我们可能会寻找解释:也许她真的社交笨拙,被生活中的男人操纵了。我们越同情霍姆斯,就越容易重新解读对她不利的证据。
在临床实践中,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对事件的叙述通过反复讲述变得越来越固定,尤其是当这些叙述保护了有价值的自我形象时。久而久之,人们可能会相信自己扭曲版本的事件。
霍姆斯面对棘手问题时反复声称自己不记得,她的一些回答似乎极具说服力。但在我花了大部分职业生涯研究记忆之后,我知道我们的回忆远不如想象中可靠。
记忆不是可以回放的录像。每次我们回忆时,都有可能因融入新信息、感受和基于后续经验的解读而扭曲它。反复讲述一个事件后,那些扭曲可能感觉真实。这种脆弱性我们所有人都有,并非某种人格类型的特征。
想想前NBC新闻主播布莱恩·威廉姆斯,他多次讲述自己在伊拉克战争期间乘坐的直升机被敌方火力击中。当他的说法受到质疑时,他承认自己当时在另一架直升机上,并将差异归咎于记忆混淆。这一争议让他失去了晚间新闻主播的职位。
当霍姆斯坚称自己不记得某事时,从她过去的行为我们知道她很可能在撒谎。但也有可能,她只是在重复一个她已经相信的现实版本。
霍姆斯与生活中男性的关系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谁在控制谁?在审判中,霍姆斯称前浪漫伴侣兼商业伙伴桑尼·巴尔瓦尼控制欲强且虐待她。她的指控存在争议,也未能阻止她被定罪。如今我们看到她的现任伴侣埃文斯越来越强硬地捍卫她的叙述。
当电影制作人在一段较长的间隔后再次采访埃文斯时,我震惊于他的举止变得更具攻击性和猜疑。他是在保护一个他认为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人吗?他是否已如此投入她的版本,以至于再也看不到或质疑相反的证据?又或者,霍姆斯把自己呈现为一个被有权势男人控制的女人,而实际上她可能才是幕后操纵者,让男人们为她的行为承担责任。很难说清到底谁在控制谁。
菲尔德和奥本海姆似乎明白我们的情绪多么容易影响判断。霍姆斯曾向投资者提供一个关于改变医学的不可抗拒的故事。现在她呈现另一个故事:一个被误解的远见者,也许社交笨拙,也许被他人操纵,最终成为无法控制的力量的受害者。
她是自觉地构建了这个形象,还是甚至自己都相信了其中一部分,我们无从知晓。我开始看这部电影时对自己的识谎能力信心满满,结束时却得到一个提醒:即使是精神科医生的怀疑精神,也可能轻易动摇。
对我来说,伊丽莎白·霍姆斯最令人不安的,不仅仅是她让我们相信她的能力,而是她让我想要相信她的能力。最有效的欺骗并不总是战胜我们的智力,有时它征用的是我们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