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思迈 | 那些不完整的故事，如何维系一个家庭

我们常常以为，否认是一种需要被克服的心理障碍。但你知道吗？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它有时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风港，在我们还没准备好面对更残酷的现实之前，给我们喘息的空间。

弗洛伊德曾将否认描述为自我抵御难以承受的心理痛苦的一种防御机制。他的女儿安娜·弗洛伊德则进一步拓展了这个观点，指出否认有时可以成为健康发展中必要且具有适应性的部分，而不仅仅是病态的症状。

虽然精神分析理论家传统上将否认理解为一种内心防御，但像我这样的关系与家庭治疗师，同样对家庭共同创造的故事感兴趣。家庭传承的不仅仅是记忆，更是叙事。这些共享的故事帮助调节焦虑，塑造家庭成员如何看待自己、彼此以及定义他们的事件。它们很少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更多时候，它们是不完整的。

安·帕切特迷人的新小说《口哨者》正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读。小说的核心，是一个家庭共享的叙事，以及当家庭成员在情感上准备好重新审视他们从童年起就携带的那些未完成的故事时，会发生什么。

我们的主人公达芙妮，立刻就能让人喜欢并产生共鸣。故事开始时，她意外地遇到了过去的一个重要人物，这引发了她与妹妹、丈夫以及其他几位关键人物一起，逐步重新审视自己的童年。达芙妮并非发现什么惊天秘密，而是慢慢修正了她几十年来对自身经历的理解。故事的展开不像一个谜团，更像一场情感的挖掘，每一次对话都剥开一层新的意义。

《口哨者》之所以在心理上如此引人入胜，是因为帕切特从未暗示达芙妮的童年理解是错误的。作为孩子，我们构建叙事来帮助我们理解那些在发育上尚未完全准备好去理解的经历。家庭也常常如此。他们讲述的故事——有时是他们避免讲述的故事——起着重要的作用：它们帮助控制焦虑，直到每个人都能够承受更大的复杂性。

当达芙妮重新审视她过去的一场戏剧性事故时，她并非仅仅发现了一些对她隐藏的事实。她正在发展出容纳一个更完整、更丰富、更细腻的真相版本的能力。同样重要的是，她的其他家庭成员也准备好这样做了。他们一起，共同创造了对自身和彼此的新理解。

帕切特最大的优势之一，是她允许这种转变在没有评判的情况下发生。没有恶人，没有圣人，也没有简单的心理学解释。相反，她描绘了深具善意的人们，用他们当时拥有的情感资源，尽力做到最好。作为读者，我们被邀请给予他们同样的同情，就像治疗师希望给予那些我们有幸与之工作的个人、夫妻和家庭一样。

治疗常常将人们带回他们几十年来一直讲述的关于自己的故事。我们有时想象，治愈来自于发现隐藏已久的秘密。但更多时候，它来自于发展出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熟悉故事的情感能力。事实可能不会改变，但我们容纳它们的能力会变。

也许这就是《口哨者》最伟大的心理学洞见：有时，治愈不是发现我们童年的故事错了，而是我们在情感上准备好发现它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