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思迈 | 超建构：你的大脑如何想象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回忆时，大脑在做什么？其实，你是在用碎片重建过去。那么，当你想象时呢？比如，我想象我家前院的树被砍掉了，院子变得光秃秃的——我是在拿脑海中的房子，对它进行添加和改变。而这两种操作，用的是同一套机制。海马体让我既能回忆也能想象，因为它擅长把碎片拆开，再重新组合。

所以，记忆和想象并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同一种操作，只是方向不同：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

智能的一个基本单元，就是这种从碎片中重建现实的能力。无论你是在重建“曾经是什么”，还是在构建“可能会是什么”，你都在做“重建”。有时它贴近真实，有时则不然。这中间有一个“忠实度”的范围。但在这个范围里，操作始终如一：碎片，重组。

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折叠男孩”的文章。10岁的Demis Hassabis在一盘本可和棋的比赛中认输了，但第二天早上，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并从此指引他的人生：每一项技能都折叠进下一项，直到一个64格的棋盘变成生命积木的地图。

我一直想着他的故事，有一个细节总让我回味。那个夏天，当他决定需要借助神经科学来构建人工智能时，他读了一篇关于海马体的论文。

他了解到关于记忆的两种理论。一种说记忆像录像带，按下播放键，就能看到发生了什么。另一种说记忆是重建，你从碎片中把它重新搭建起来。读到“重建”理论时，他灵光一闪：也许海马体就是想象力的中枢。

即便是最纯粹的幻想，也建立在现实之上。我们无法重建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你可以填补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把它滑入两种已知颜色之间，但你无法凭空创造一种没有邻居的颜色，也无法想象一种大脑完全没有基础的感受。你最疯狂的幻想，也不过是碎片的重新排列，而每一块碎片都来自你曾到过的地方。这个范围很广，但受限于你的经历。

这个边界保护我们免于纯粹的幻觉。它区分了一个扎根于现实的大脑和一个凭空生成内容的系统。Hassabis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线的利害关系，因为他构建的机器在超出碎片范围时就会“胡编乱造”——我们人类也一样。

在这里，我想给这个指向未来的方向起一个专门的名字——不是因为它比回忆更伟大，而是因为它有所不同。

注意，“忠实度”只存在于向后看的时候。过去有一个“真实情况”。你的重建可以忠实于发生过的事，也可以偏离，而忠实度衡量的是这个距离。未来则没有这样的“真实情况”。还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你去忠实，也没有一个事实标准可以核对。所以，它只受一个东西约束——你实际拥有的碎片。

这就是为什么它值得一个独立的词。当你把重建指向过去，你是在“重建”——根据过去的记录，重新搭建曾经的样子。当你把它指向未来，指向你尚未经历的时间，你是在做我称之为“超建构”的事情。你拿起同样的碎片，同样的经验片段，把它们叠加成一个尚未发生的排列，除了碎片本身的真实性，没有任何东西来纠正你。

我以前把这叫做“预测未来”。但“预测”这个词不对。预测指的是输出——一个猜测、一个预报，等未来到来时才知道对错。而“超建构”指的是这个行为本身，这个行为还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正确。你并不是在预测“没有树的房子”，你是在建造它。

这就是“可视化”的真正含义。人们把它叫做“显化”，听起来像魔法，好像你能通过想象把一件事变成现实。你不能。你无法通过想象来操控外部世界。但你可以操控内部世界。你把碎片铺在一条你尚未走过的路上，建造一张地图。地图不会直接改变现实，但它会改变你。它会改变你做出的选择、你打开的门、你交谈的人。那条路，正是从你脑海中已经运行过的重组中浮现出来的。

所以，真正的技巧是同时做好这两件事，而它们做好的方式并不相同。

对过去的忠实重建，让你能准确地从过去学习，不让记忆以伤害你的方式撒谎。对未来的严谨超建构，则描绘出可能的样子；这里没有忠实度可衡量，只有你构建时所用碎片的真实性。这种严谨不能落在输出上，因为输出还没有真实情况。它落在输入上。网在输入端，在于你有多诚实地对待碎片。向前伸向可能性，但始终待在你实际拥有的边界之内。这是同一套机制——同样的经验碎片重组——指向时间的不同方向。

也许，这就是“折叠”转向未来时的样子。Hassabis把象棋折叠进游戏设计，游戏设计折叠进机器学习，机器学习折叠进生物学。但他之所以能向前折叠，是因为他首先能向后重建——握住他所知的碎片，然后把它们叠加到一个尚未有人解决的问题上。

那个男孩之所以“折叠”，是因为他看不到那步挽救的棋。而那个男人学会了“超建构”我们谁都看不到的棋步。

这就是大脑的使命。不是储存碎片，而是伸手去够它们——向后，向前——并建造出碎片本身永远无法展示给你的东西。

Hassabis D, Kumaran D, Maguire EA. Using imagination to understand the neural basis of episodic memory. J Neurosci. 2007 Dec 26;27(52):14365-74. doi: 10.1523/JNEUROSCI.4549-07.2007. PMID: 18160644; PMCID: PMC2571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