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自闭症、掩饰与幸福追寻:从“看起来正常”到“活得真实”
当社会支持变成教自闭症人士“看起来正常”,我们可能正在伤害他们。本文探讨掩饰的代价与社交支持的新方向:从强迫顺从转向赋予选择,让每个生命都能活出真实的幸福。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攥着一些自认为“绝不能放手”的东西,但研究却告诉我们:放手,往往比我们想象中更能提升幸福感。
当科学探索不断深入,试图揭示并破除那些疑似导致自闭症的环境因素,而缺乏证据的疫苗理论又沉渣泛起时,我们可能正在把注意力从一项关键的公共卫生议题上移开:今天,我们该如何最好地支持生活在我们社区里的数百万自闭症儿童和成人?
几十年来,自闭症干预一直追求一个崇高的目标:帮助自闭症人士融入一个并非为他们设计的世界。然而,教导个体“符合社会规范”的行为,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一位自闭症人士可能学会了社交脚本、增加了眼神接触,或者更擅长应对对话。表面上看,这些改变像是成功。但当社会支持主要聚焦于“看起来不那么自闭”时,我们可能正在教别的东西——一个人的自闭症身份必须被主动压抑,才能在生活中取得成功。
这个过程通常被称为“掩饰”或“社交伪装”。它指的是隐藏或补偿那些被他人视为社交上不受欢迎的行为,同时采用更接近神经典型(即非自闭症)期望的行为。
所有人都会进行某种程度的印象管理。我们会注意自己说的话,在不同场合调整行为,有时为了达到社交目标而压抑自然冲动。任何尝试过在初次约会或求职面试中留下好印象的人,都理解这种基本的人性倾向。
然而,对自闭症个体来说,掩饰可能变得普遍得多。他们不是暂时展现最好的自己,而是可能感到压力,要持续监控自己的面部表情、眼神接触、身体动作、语调、对话节奏、兴趣披露以及情绪反应。除了完成和所有人一样的学业、工作和日常责任外,他们还必须投入额外的心理资源来构建和维持一个社会可接受的人设。
许多人在这方面变得异常熟练。掩饰可以帮助自闭症人士建立人际关系、在职业上取得成功、避免欺凌和同伴虐待,并在无数可能排斥他们的环境中周旋。从这个角度看,掩饰可以作为一种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生存策略。
长期掩饰与慢性压力、抑郁、焦虑和幸福感下降有关。许多自闭症人士还将持续的掩饰直接描述为导致自闭症倦怠的原因——一种深刻的身体、心理和情感耗竭状态,可能导致从学校、工作、人际关系和其他义务中退缩。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人的身份感也可能变得模糊。就像一个演员多年扮演同一个角色,人和角色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这些挑战在那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掩饰的自闭症人士中尤为突出。有些人花了数年甚至数十年模仿他人、排练对话、压抑自然倾向,并纳闷为什么日常社交互动如此令人疲惫,却不明白原因。
如果自闭症专业人士和家庭成员不够谨慎,他们的努力和指导可能直接加剧问题。我们所说的“社交技能训练”,实际上可能是在训练如何隐藏自闭症特征。
我们不必停止为自闭症人士提供支持,而是可以转移支持的重点。社交知识仍然极具价值,甚至能改变人生。关键区别在于:教授社交理解,是扩展选择;而教授社交顺从,是限制选择。
自闭症人士有权获得关于不同社交沟通策略和关系的信息、支配社交互动的未成文期望,以及不同神经类型之间期望的差异。但这些信息应该作为一套工具和可能性来提供,而不是一堆必须遵守的硬性规则。
我们可以从倾听自闭症个体自己的声音开始探索社交话题。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人际关系?哪些社交情境对他们来说困难?是什么阻碍了他们为自己设定的目标?提出这些问题,可以防止专业人士和家庭成员假设我们已经知道什么对自闭症个体最好。
传统的社交技能项目常常教导自闭症人士在对话时应直视对方的眼睛。然而,眼神接触对某些自闭症人士来说可能极度不适、分散注意力,甚至令人不堪重负。与其简单地指示某人“进行眼神接触”,我们不如探索人们为什么首先使用眼神接触。除了其他作用外,看着另一个人传达的是投入和兴趣。
一旦我们理解了潜在的社交目标,其他可能性就会出现。
一个人也可以通过点头、简短地回应(如“嗯哼”或“有意思”)、分享相关经历、追问一个问题,或将身体朝向说话者来表达兴趣。当然,眼神接触仍然是一个可行选项,但它不再是唯一可接受的选项。
这个过程将问题从“我们如何让这个人看起来更神经典型?”转变为“这个人试图达成什么目标,哪些策略可以帮助他们以仍然真实的方式做到这一点?”
在重新构想社交支持时,我们还必须小心避免将掩饰妖魔化。掩饰具有实际的实用价值,仍然是一种必不可少的适应性社交工具。在某些情况下,自闭症人士可能故意选择修改自己的行为,因为这样做有助于他们实现对自己重要的目标。关键词是“选择”。
当掩饰是有意识的、战略性的工具,而不是无意识的、强制性的在世生存手段时,它便截然不同。自闭症专业人士和家庭成员都有责任帮助个体认识到自己何时在掩饰,理解潜在的益处和代价,并自己决定何时改变自然行为值得付出努力。
一位自闭症年轻成人可能认为,在求职面试中仔细监控自己的举止和言辞值得付出努力,因为那个职位对他们意义重大。同一个人也可能决定,在与亲密朋友共度夜晚时不想也不需要掩饰。这两个决定本质上都没有对错。目标是让这个决定处于自闭症人士的有意识控制之下。
最终,我们必须重新思考如何定义自闭症支持工作的成功。自闭症支持的目标不应是教人如何看起来不那么自闭。它应该是帮助自闭症人士获得工具并做出决定,去建立他们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事业、社区和生活。这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社会成功定义——也是追求幸福更坚实的基础。
本文作者 Ty Vernon 博士是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 Koegel 自闭症中心主任、临床心理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