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临床智慧：为何神话依然重要

在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新版《奥德赛》电影大获成功之际——我知道此前已有多个版本，包括1954年柯克·道格拉斯主演的《尤利西斯》、1968年的意大利迷你剧《奥德赛》、1997年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执导的电视电影，以及最近由拉尔夫·费因斯和朱丽叶·比诺什主演的《归来》（2024年）——我们不难发现，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公众内心深处对神话的渴望、渴求，甚至可以说是如饥似渴。正如罗洛·梅（1991）所言，这是一种深刻的集体“对神话的呼唤”。

在梅的最后一部重要著作《神话的呼唤》（1991）中，他写道：“我发现当代心理治疗几乎完全关注……个体对神话的追寻……神话是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创造意义的方式。神话是赋予我们存在意义的叙事模式……事实上，当代心理治疗的诞生和蓬勃发展，正是由于神话的瓦解……例如，在古希腊，当神话充满活力时，社会中的个体能够面对生存问题而不至于被焦虑或内疚感压垮。”可悲的是，我们今天这个科技充斥的21世纪，却充满了愤怒、暴力，以及流行的心理健康危机，远非如此。

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将探讨另一位不朽的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又称海格力斯）的神话故事，他先于奥德修斯（尤利西斯）而存在。我们将聚焦于他清扫奥革阿斯牛棚的英勇事迹，以及这一故事对心理治疗过程的隐喻意义。

作为第五项劳动，也是最肮脏的一项，赫拉克勒斯受赫拉（那位嫉妒成性、曾试图在婴儿时期杀死他却未成功的女神）的指使，并在国王欧律斯透斯（赫拉的残忍监工）的直接命令下，必须清理奥革阿斯王庞大的牛棚中堆积了三四十年之久的粪便。这项任务被刻意设计成要在心理上击垮、羞辱并摧毁赫拉克勒斯，因为赫拉和欧律斯透斯都对他恨之入骨。此前，他已完成了十二项劳动中的前四项，都是英勇、光荣、最终胜利的战斗，对手包括凶猛的尼米亚猛狮、剧毒的勒耳那九头蛇（见我之前的一篇文章）等。当欧律斯透斯难以置信地看到赫拉克勒斯成功完成了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后，他改变了策略，命令赫拉克勒斯在一天之内彻底清理臭气熏天、污秽不堪的奥革阿斯牛棚。

这项劳动之所以令人望而生畏，是因为牛棚规模巨大，里面的牛数量惊人，而且已经几十年无人打理，再加上这些神牛每天产生的粪便量极其庞大。光是那股恶臭就足以让人窒息。赫拉克勒斯因在暴怒中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接受这些劳动作为赎罪，在前两项劳动中，他已经展示了自己克服并转化部分危险攻击性的能力。但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的现实生活一样，他面临的每一个连续任务都带来了新的、不同的考验，以进一步检验他的勇气、力量和韧性。现在，赫拉克勒斯面临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挑战：这不仅需要蛮力——因为单靠蛮力无法在一天内完成这项令人厌恶的任务——还需要智慧、机智、创造力，最重要的是谦逊——一种尽管他是半神（赫拉克勒斯是宙斯之子，但母亲是凡人），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人类局限性的屈尊。很可能赫拉克勒斯起初面对这项肮脏、混乱、艰巨的任务时感到不知所措和沮丧。但经过一番思考，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因为他既异常强壮又聪明），利用他的神力改变两条汹涌河流的河道，让河水直接冲过粪便堆积的牛棚，迅速将其冲洗干净。这正是“巧干胜过蛮干”的完美例证。

据说赫拉克勒斯在德尔斐神谕指示他接受这一系列惩罚并执行赫拉和欧律斯透斯的残酷命令时，大约三十岁，而完成这些极其艰巨危险的任务花了十二年。因此，我们有理由推测，当他被命令去清理奥革阿斯牛棚时，他正步入中年，大约三十五岁。

这里与心理治疗过程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相似之处。人们可能在任何年龄寻求治疗，但许多人在中年时期进入治疗，与无意义、有限性、命运和死亡等存在主义问题作斗争。心理治疗常常需要面对一生（或在中危机中，是前半生）积累的、被忽视、忽略、解离和否认的“垃圾”。那种生活中每个人都会遇到的“狗屎”或“胡扯”。在中年时期，我们不仅必须面对我们的情结、创伤、失败、失落、挫折、遗憾、怨恨等，还被要求面对我们自身黑暗、肮脏、令人厌恶、被否认的、动物性的、原始的、被压抑的部分（荣格称之为阴影），以及他人和人类普遍状况中的这些部分。这可能是一次令人不安且危险的遭遇，正如梅（1969）所称的“魔鬼性”（见我之前文章），需要巨大的勇气、毅力和创造力——有时还需要心理治疗的支持——才能成功生存并英勇征服它。（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赫拉克勒斯无疑是一位伟大的英雄，但他有时也需要帮助，并得到了凡人和众神的援助，以完成他的英雄事迹。）

实际上，现代心理治疗患者，无论年龄大小，经常经历这种艰巨的原型任务：深入自己的过去，处理他们隐喻性的情感恶魔，就像赫拉克勒斯在中年面对他那令人厌恶、有失尊严、打击自我的第五项劳动时一样。（例如，赫拉克勒斯自己的一个怪物般的内在恶魔，与他在二十多岁时犯下的杀害妻子和孩子的罪行有关，有人说那是赫拉施加给他的疯狂。）这样一项看似不可能、乏味、卑微的任务，对自我来说确实艰难，可能被视为对自恋的毁灭性打击。如今，对一些人，尤其是男性来说，甚至决定寻求心理治疗也被视为一种羞辱性的失败、屈服，或软弱和依赖的表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理治疗的过程可以比作勇敢而英勇的赫拉克勒斯式的清理、整理或分类那些一直堵塞、阻碍、弄脏和毒害心灵与人格的东西，这些东西以迹象、症状和重复的自我挫败行为模式表现出来。（见我之前文章。）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可以说，长期被忽视的奥革阿斯牛棚在心理上象征着被压抑和忽视的无意识，它呼唤着亟需的关注和照料。有时，生活中意想不到或不受欢迎的转折，教会我们健康的谦逊，戳破我们自恋的浮夸和防御，迫使我们面对并接受我们的恶魔。也许，赫拉克勒斯的这些艰辛劳动，可以与我们面临的各种存在危机、困境或挑战相提并论，而如何应对这些挑战，可能引导我们走向个性化，并英勇地发现和实现我们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