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儿童期易怒与青春期抑郁及自伤行为的关联

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发脾气、闹情绪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尤其是两三岁的小家伙，一言不合就哭闹，让不少家长头疼不已。不过，随着孩子慢慢长大，语言能力、情绪调节能力和对社会的理解力逐渐增强，大多数孩子的易怒情绪会自然减少。但如果这种易怒情绪在童年早期一直居高不下，那可能就需要我们多留一份心了。

最近，一项发表在《儿童心理学与精神病学杂志》上的研究（Srinivasan等人，2024年）就探讨了这个问题：孩子在3岁到7岁之间易怒情绪的变化，是否与他们在青春期的抑郁症状和自伤行为有关。研究人员利用英国千禧队列研究的数据发现，那些在童年早期易怒情绪没有像预期那样减少的孩子，在青春期报告抑郁症状和自伤行为的可能性更高。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提醒我们，易怒不仅仅是一个暂时的行为问题，更可能是未来情绪风险的一个早期信号。对于患有多动症等神经发育障碍的年轻人来说，这一点尤其值得关注，因为易怒在他们中很常见，而且可能会掩盖潜在的抑郁问题。

易怒：从正常到异常

什么是易怒？简单来说，就是面对挫折或目标受阻时，更容易生气、发火。在幼儿期，一定程度的易怒是正常的，因为孩子还在学习如何忍受失望、等待、分享、调节情绪，以及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不适。但易怒也有一个程度之分，如果持续存在且影响到日常生活，那就可能与日后的心理健康问题有关了。以往的研究已经发现，童年期的易怒与后来的抑郁、焦虑、行为问题和自杀风险有关。而Srinivasan等人的研究则聚焦于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某个时间点的易怒更重要，还是易怒的发展轨迹更有预测力？他们的核心假设是，如果孩子在3岁到7岁之间易怒情绪一直居高不下，而不是随着成长逐渐减少，那么他们在青春期出现抑郁症状和自伤行为的风险就会增加。

研究是怎么做的？

这项研究使用了英国千禧队列研究的数据，这是一个具有全国代表性的出生队列。研究人员在孩子3岁、5岁和7岁时，通过家长报告的方式评估了他们的易怒程度，使用的是儿童社会行为问卷和长处与困难问卷中的相关项目。到了孩子14岁时，研究人员又通过青少年自我报告的方式，评估了他们的抑郁症状（使用简短心境与感受问卷）和自伤行为（通过单一问题）。他们分析了不同年龄点的易怒程度与14岁时抑郁和自伤行为的关系，并特别关注了3岁到7岁之间易怒程度的变化轨迹。

结果非常清晰：5岁和7岁时的易怒程度与14岁时的抑郁症状和自伤行为显著相关，而3岁时的易怒程度在调整了其他因素后，与后来的抑郁和自伤行为没有独立关联。更重要的是，那些在3岁到7岁之间易怒程度持续偏高的孩子，在14岁时报告抑郁症状和自伤行为的可能性显著增加。而且，这种关联在控制了性别、民族、家庭社会经济状况、母亲抑郁、儿童认知发展以及早期情绪、同伴、多动和行为问题等因素后依然存在。这说明，持续的易怒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风险信号，而不是由其他因素简单解释的。

为什么3岁和5岁、7岁不一样？

这项研究最有趣的地方在于，3岁时的易怒与后来的抑郁和自伤行为没有独立关联，而5岁和7岁时的易怒却有。这可能是因为，3岁时易怒还比较常见，属于发育过程中的正常现象。但到了5岁、7岁，大多数孩子已经具备了更好的情绪调节能力和挫折容忍度，能够应对学校和社交的要求。如果此时易怒情绪仍然很高，那就可能意味着孩子存在更持久的情绪调节困难，因此更具预测价值。这个发展性的视角对临床工作很有启发：我们不应该把所有早期的易怒都视为问题，而应该关注易怒的持续性和发展背景。一个3岁时易怒但后来逐渐好转的孩子，和一个易怒情绪一直持续到小学阶段的孩子，他们未来的发展路径可能截然不同。

可能的机制：为什么持续的易怒会预测抑郁和自伤？

Srinivasan等人讨论了几个可能的解释。一是情绪调节能力。持续易怒的孩子可能更难忍受挫折和管理负面情绪，长期下来，他们可能更容易出现情绪低落、退缩、人际冲突或不良应对方式。二是社交经历。易怒的孩子可能更容易与同伴、父母或老师发生冲突，遭遇拒绝或孤立，这些负面社交体验会增加抑郁的风险。三是回避行为。随着孩子长大，学业和社交要求越来越高，持续的易怒可能导致他们回避挑战，从而减少了获得成就感、积极反馈和同伴联系的机会。四是共同的易感性。易怒和抑郁可能是同一个潜在情绪脆弱性的不同表现，易怒并不是导致抑郁的原因，而是这种脆弱性的早期表现。此外，环境因素如虐待、欺凌和养育方式也可能同时影响易怒的持续性和未来的心理健康。这些路径很可能是复杂且双向的。

对多动症孩子的特别提醒

对于患有多动症的孩子来说，易怒、情绪失调、冲动、同伴问题、睡眠困难和挫折容忍度低都是常见的表现。这些困难可能会掩盖抑郁的早期迹象。在临床上，一个多动症孩子的易怒，可能被归结为多动症本身、对立违抗行为，或者是对学校或家庭压力的反应。这些解释有时是合理的，但Srinivasan等人的研究提醒我们，持续的易怒值得认真对待，它可能是未来情绪风险的一个信号。特别是当多动症和抑郁共病时，抑郁可能并不总是表现为明显的悲伤，而可能通过易怒、挫折容忍度低、自信心下降、社交退缩、自卑或自伤风险增加来体现。因此，临床医生不仅要问孩子现在是否易怒，还要关注易怒是否持续、是否影响功能，以及随时间的变化趋势。

早期干预的窗口

这项研究支持了早期童年是预防的重要窗口的观点。如果3岁到7岁之间的持续易怒与青春期的抑郁和自伤行为有关，那么早期对情绪调节和亲子互动的支持可能具有长期的价值。Srinivasan等人建议，家长管理训练在幼儿期可能特别有用。针对易怒的干预通常包括家长管理方法和认知行为成分。对于年幼的孩子，以家长为中心的干预可能更合适，因为家长在帮助孩子调节挫折、管理日常和应对情绪爆发方面扮演着核心角色。

给家长和专业人士的启示

Srinivasan等人的研究表明，3岁到7岁之间持续存在的易怒，与14岁时的抑郁症状和自伤行为有关。这提示我们，易怒的发展轨迹比单次的评估更有信息量。对于临床工作者来说，信息很明确：幼儿期的易怒不应被自动视为病理现象，但持续到小学阶段的易怒值得关注。它可能预示着情绪调节、社交功能或更广泛的情绪脆弱性问题。对于服务机构来说，这些发现指向了预防的方向：在幼儿期为家长和孩子提供支持，可能是减少未来抑郁和自伤风险的一条途径。对于患有多动症和神经发育障碍的年轻人，易怒往往是临床表现的一部分，这项研究强调了监测情绪、自尊和自伤风险随时间变化的重要性。

总之，孩子的易怒情绪，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内心的情绪世界。作为家长和教育者，我们需要耐心观察，理解孩子易怒背后的原因，并在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早期识别和干预，可以为孩子的心理健康打下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