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道德现实主义与伦理神话的持久性

我们常常发现，在探讨道德问题时，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存在着某种客观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对”与“错”。这种信念，在哲学上被称为“道德现实主义”。它认为，道德事实就像物理事实一样，独立于我们的主观感受而存在。然而，这种观点真的站得住脚吗？

从人类科学发展的历程来看，我们曾经历过漫长的前科学时代，那时 dogma（教条）和神话统治着人们的思维。诸如“权利”、“义务”这样的概念，或许正是那个时代的遗留物。它们就像独角兽、神灵或其他童话故事一样，或许应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尽管我们为人类的科技进步感到自豪，但我们的心智和大脑，既是这些成就的推动者，也是阻碍者。人类在很大程度上是非理性的，我们依赖直觉，而正是这种直觉，在现代科学的发展中，我们不得不努力去克服。

当然，即使在科学领域，我们也并未完全摆脱这种心理倾向。反科学情绪的抬头，并非如某些阴谋论者所宣称的那样，是科学缺陷的体现，而仅仅是我们那设计不佳的灵长类大脑（从探寻世界真相的角度来看）的反映。

然而，在道德领域，我们的思维方式与祖先相比几乎没有改变。道德现实主义的教条依然深深植根于现代文化之中。这一点在当今的文化战争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它将主观价值的差异变成了理性本身的死亡。因为我们现在很清楚，参与政治活动往往会削弱你的推理能力，就像在体育比赛中为某个球队加油，可能会让你变成一个不理性的足球流氓。

伟大的哈佛心理学家约书亚·格林（Joshua David Greene）曾写过一篇哲学博士论文，而非心理学论文。在戴维·刘易斯（David Lewis）和吉尔伯特·哈曼（Gilbert Harman）的指导下，他写了一篇题为《关于道德的可怕的、糟糕的、不好的、非常糟糕的真相以及如何应对》的论文，其中指出：

“敌人，披着羊皮的狼，就是道德现实主义。利益冲突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但人们对自己正确、对手错误的坚定信心，却会加剧这种冲突。”

那么，为什么哲学家们还要固守道德现实主义呢？答案很简单。

哲学家们，就像那些常见的科学否认者一样，热爱自己的直觉。当科学与常识发生冲突时，科学反而显得可疑。以至于哲学家们历史上常常通过捍卫偏见、神话和许多我们现在羞于回顾的错误，让自己难堪——这也使得许多科学家对哲学的敌意并非毫无道理。

科学家们教导学生，在理解世界时，直觉是不可靠的垃圾；而许多哲学家却尊崇直觉。那些不尊崇直觉的，就是自然主义者，正如我在我广受欢迎的博客文章中所论证的那样。

而人们最强烈的直觉，莫过于坚信自己内心深处所珍视的价值观是客观正确的。这些价值观不仅仅反映了个人的主观好恶，而且被投射到世界上，带着一种狂热的喜悦，这种喜悦能让一些人成为穷人的捍卫者，也能让另一些人变成大规模屠杀者。

但是，在一个“放弃”道德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生活呢？格林和我持相同的观点：

“解决方案是摆脱现实主义思维，从摆脱现实主义语言开始。只使用那些能清楚表明价值主观性的措辞。”

有些哲学家试图让你陷入一种“抓到了！”的陷阱：“哈！你不可能持有价值观，除非你是道德现实主义者。”但这种观点显然是荒谬的。我对巧克力冰淇淋胜过香草冰淇淋的主观评价，不需要任何形而上学的花招。我对其他动物的高度尊重也是如此。

与其说“死刑是错误的”，不如说“我反对死刑”。可以说它作为一种威慑手段无效，难以在种族中立的情况下实施，并且可能导致不可逆转的错误。然后，就不要再说了。与其说“吃肉是错的，是一种谋杀”，不如说“我反对吃肉，因为我希望减轻痛苦，而我相信这种做法造成了大量不必要的痛苦”。

当然，在策略上，使用道德现实主义的古老语言来实现自己偏好的世界愿景，是很有诱惑力的。如果你能说服人们工厂化农场在客观上就是错的，那么他们除了成为素食者之外，别无选择。

人们讨厌被说教。不仅仅是关于素食主义。人们讨厌被告知他们的行为，无论是什么，是不道德的。然而，同样这些人，如果能把这种指责施加给那些不符合他们价值观的人，他们却乐此不疲。

正是因为我们相信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相信对方被蒙蔽了双眼，只需要被照亮，这种策略才显得如此有希望。

就像那些站在城镇广场上、带着烦人扩音器的宗教狂热分子，坚信自己能揭开你眼前的迷雾，让你看清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主张，那些促进动物福利的有效利他主义者，以及其他所有人，如果成为道德虚无主义者，或许能更好地实现他们的世界愿景。

然而，我对道德现实主义会进入历史垃圾堆并不抱太大希望。我们的大脑太容易教条化了。如果人们连与他们的直觉或价值观相悖的科学结果都不相信，那么我们这个物种还有什么希望克服道德现实主义的困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