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成长视点 | 当自闭症孩子遇见警察：家属最希望执法者明白的那些事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的自闭症孩子或你深爱的自闭症家人，突然和警察打上了交道，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让人不太舒服。我懂，因为曾经的我，也选择回避它。

直到我们全家陪着我的成年自闭症儿子，在刑事司法系统里度过了整整19个月，一切才彻底改变。

和许多父母一样，我花了很多年去学习各种疗法、教育计划、就业支持和独立生活技能。我以为自己很懂自闭症。但我不知道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可能转眼就变成一场执法遭遇；我也不知道，那些自闭症特有的行为，在一个从未见过我儿子的人眼里，会被多么轻易地误读。

那段经历教会了我一件特别希望每位警察都能理解的事：当你遇到一个自闭症人士时，你看到的，未必是你以为的意思。

有些自闭症人士语言能力很强，能说会道；有些则依靠辅助设备、手势，或者只能说出很少的词语。还有些人在熟悉的环境里交流自如，可一旦被压得喘不过气，就完全失去了沟通的能力。

一个自闭症人士回避眼神接触，可能是因为那样让他不舒服，而不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他可能反复问同一个问题，而不是直接回答你；他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你的指令；他可能把你说的话完全按字面意思去理解。

他可能会拍手、来回踱步、摇晃身体，或者捂住耳朵——这些都是在调节铺天盖地的感官刺激。他看起来可能很平静，内心却正在经历恐慌；他也可能看起来焦躁不安，实际上却是极度恐惧。

对家人来说，这些行为再熟悉不过。但在执法现场，它们却可能被误认为是在对抗、在躲闪、喝醉了，或者有攻击性。

家属们想对警察说的其实很简单：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沟通，而自闭症可能正在以一种不那么明显的方式，塑造着这些行为。

大多数自闭症人士与执法部门的接触，并不是从犯罪意图开始的。它们往往始于脆弱。

一个孩子从家里走失了。一个青少年在公共场合情绪崩溃了。一个成年人突发疾病或心理危机。一位忧心忡忡的邻居拨打了911，因为他看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联邦调查局（FBI）在最近发布的关于自闭症的《执法公报》中也指出了这一现实：警察在日常工作中遇到自闭症人士，往往是在寻找失踪人口、处理行为危机、医疗急救和社区骚乱的时候，而不仅仅是在刑事调查中。

家属们并不是要求警察对违法行为视而不见。我们只是希望，在把那些不熟悉的行为解读为故意不服从之前，能先考虑一下自闭症是否正在影响整个局面。

从好奇而不是怀疑开始，就可能改变一次接触的走向。

如果自闭症家庭只能向出警的警察提一个请求，那会是：请慢一点。

自闭症人士通常需要更多时间来加工听到的语言，并组织出回应。一连串快速下达的指令，尤其是好几位警察同时开口，只会增加混乱，而不是促成配合。

平静的语气。简单、具体的指令。尽可能只有一个人说话。多给几秒钟来回应。

这些听起来像是很小的调整，却可能戏剧性地改变一次互动。

只要情况允许，警察还可以减少不必要的感官刺激，比如关掉闪烁的警灯、降低音量、避免突然的触碰，并主动询问对方是如何沟通的。

一个没有立刻回应的自闭症人士，可能仍然在努力配合。只是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压垮了。

耐心不仅仅是一种慈悲。它也能让每一个人的安全更有保障。

在危机时刻，一位家长或照顾者可能看起来情绪激动、筋疲力尽，或者不知所措。这往往是因为，在有人拨打911之前，我们已经拼命试图阻止这场危机很久很久了。

我们知道什么能让我们的亲人平静下来，什么会让他们更加焦虑。我们知道突然的触碰会不会引发恐慌，大声说话会不会让情况更糟，也知道一个熟悉的话题、一句话或者一个物件，能不能帮他们重新找回控制感。

FBI鼓励警察在可能的情况下让照顾者参与进来，因为他们能提供关于沟通方式、触发因素、医疗需求和有效安抚策略的关键信息。

当然，有些情况下警察无法立即咨询照顾者。但在安全且实际可行的时候，家人就是最宝贵的资源之一。

我们不是想干涉。我们是想帮助每个人都能安全地度过这次接触。

家属们也希望执法机构明白：建立信任最好的时机，是在危机发生之前。

在全国各地，社区正在提供针对自闭症的警察培训、危机干预项目、自愿登记系统、为走失人士设立的“生命守护者项目”（Project Lifesaver），以及让警察和自闭症社区成员在非紧急情况下见面的机会。

培训能帮助警察识别自闭症，并更有效地回应。社区关系能让家庭在真正需要帮助时，更放心地拨打求助电话。在普通场合遇见自闭症人士，能帮助警察看到诊断标签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但培训不能只停留在常见特征的清单上。每个人的自闭症表现都不一样。最有用的培训，是教会警察保持观察、保持灵活，并愿意调整自己的方式。

我仍然相信，大多数警察都想帮助自己服务的人。他们在巨大的压力下做着艰难的工作，常常要在我们大多数人希望永远不要面对的时刻做出决定。

我也知道，自闭症会让那些时刻变得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看起来像攻击的行为，可能只是在试图逃离一个无法忍受的处境。

认识到这些可能性，并不要求警察放弃安全程序或无视法律。它只是请他们停一下，想一想神经差异是否正在影响他们看到的一切。

当你遇到一个自闭症人士时，你遇到的，可能正处在他们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之一。他们那一刻的行为，未必代表他们是谁。站在旁边的家人，可能一直在拼命阻止情况发展到这一步。

你在最初几分钟里带来的耐心、好奇和同情，可以决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自闭症家庭并不是在要求特殊待遇。我们要求的是有认知的执法——能识别神经差异，并给警察提供知识和工具，去安全、有效地回应。

因为当理解走在前面，每个人才更有机会平安回家。

本文是“自闭症与刑事司法系统”系列的第二篇。你可以在这里阅读第一篇《当自闭症被误读：帮助自闭症人士为与警察接触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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