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镜中的女人：当爱自己成为最艰难的任务

她看起来悲伤、疏离，一言不发。我不知道如何打破沉默。通常，当咨询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时，我会转向日常琐事——只是为了在平凡生活的具体性中，稳住情感的漩涡，那抽象而强大的情绪漩涡。但这次，是她先开了口。

“这个周末天气很好。”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和家人决定去湖边。”

我以温暖的微笑回应这个故事，内心松了一口气，原来那悲伤只是我的错觉。

“我今年第一次穿上了泳衣。你知道，这里一直很冷。”我点点头，依然微笑着。“离开更衣室前，我忍不住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我跌入了谷底。我不知道怎么回来。”

“我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浮肿、疲惫。我以前很好看。”她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那个念头——我再也不会被爱了——让我崩溃。随着我的女性气质消失，我几乎失去了被爱、被渴望、被需要的权利。我在褪色。我丈夫不想要我。我们年轻时，他只是轻微地想要我——大多是在其他男人想要我的时候。现在我没有机会了。”

我问了她一个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问题：“对你来说，爱是什么？它和欲望是一样的吗？你爱他吗？你渴望他吗？”

“这就是关键，”她说。“围绝经期正在改变我。也许我应该学会爱的是我自己。我正在变成一个新人。我不太渴望什么，也觉得自己不值得被渴望。我的精力常常很低。我确实爱——那部分是真实的——但以一种我还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力不足让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爱。有时我甚至不愿意接受爱——好像我内心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因为接受爱也需要努力，需要我没有的精力。那种迎接那份温暖的热情。”

“所以我变成了一个演员。我假装。我提高音调，微笑，给予爱抚。我内心有一小部分在计算我什么时候才能最终休息——摆脱所有人的目光。但这个周末，我自己的目光抓住了我。在那个更衣室里。那个老女人是谁？没有人会爱她。一个人怎么能让自己如此放任？”

她吸了一口气。“每当我为疲劳寻求帮助时，医生都会建议激素疗法，但我不吃激素。我知道它们对我有什么影响。从外表看，我正常。我的血液指标正常。所以我试图找到正常的方式优雅地老去。但那种优雅很难在现实中找到——尤其是对自己。”

这个对话在我脑海中萦绕了数日，因为它几乎包含了哲学试图讲述的关于作为众多身体中的一个身体的一切。

从镜子开始。让-保罗·萨特写道，我们大部分生活都在他人的注视下度过——当别人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我们从一个体验世界的主体变成了一个被世界看到的客体。我的来访者的痛苦并非由另一个人触发。而是她自己的眼睛在镜中捕捉到了自己。她已经如此彻底地将这种注视内化，以至于现在可以对自己施加这种注视。“那个老女人是谁？”是她几十年来携带的观众的声音，现在坐在她自己的眼睛后面。这种注视不需要房间里的任何其他人来运作。

但请注意，在评判之前，她的身体在那个时刻实际上是什么。莫里斯·梅洛-庞蒂坚持认为，我们拥有身体的方式不像拥有财产；我们就是我们的身体，通过身体，我们被赋予了一个世界。活着的身体不是要被评估的东西，而是我们触摸、游泳、抱孩子、感受阳光的方式。镜子的悲剧在于，它要求身体停止被体验，而成为被观看的对象——摆出姿势接受评判。她几乎所有的痛苦都存在于她所是的身体和她所看到的身体之间的差距中。

然后是她说过的最深刻的话：接受爱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工作。这比感觉不值得被渴望更根本。爱对接受者有所要求——一种开放性，一种承认另一个人正在向你靠近的能力。当你精疲力竭时，即使是接受爱也需要你没有的精力。我们想象爱是简单到来并填满我们的东西。但她发现，在疲惫中，爱也是一种能力，一种我们必须足够健康才能接纳的东西。温柔不仅是给予的；它被代谢——而在围绝经期，新陈代谢正是处于变化中的东西。

所以她的问题重新定义了自己。她来时认为问题是她不再被需要。她离开时围绕着一个更诚实的想法：欲望和爱在她的生活中已经分离，而首先缺失的爱不是她丈夫的。就好像她在卸下自己的责任——却发现，没有它们，她不再值得拥有那个维系她世界的爱之网。

西蒙娜·德·波伏娃认为，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就的——由一生被告知她的身体是用来做什么的而组装而成。我的来访者年轻时大多在其他男人想要她时才被想要：二手地被渴望，作为别人觊觎的东西而被珍视。难怪当外界的目光冷却时，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权利。但波伏娃的洞察也是一扇门。如果女性气质是被造就的，那么它可以在不同的条件下被重塑——由女性自己设定而非接受的条件。“也许我应该学会爱的是我自己，”她几乎随口说道，好像那是一种失败。我认为那是她整个小时里最真实、最有希望的一句话。

有一个词可以描述她所追求的：优雅。她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使用它——优雅地老去，通常意味着安静地、歉意地，不成为任何人眼中的负担。但有一个更古老的含义。拉丁语中的Gratia和希腊语中的χάρις指的是不配得的恩惠，是免费给予的东西。这个词在我们感谢某人时仍然带有这种含义：说谢谢，即使是最小的举动，也是对所给予的东西赋予价值，这使给予者和礼物都变得高贵。优雅开启了与比我们自己更仁慈的东西的对话。它只是一个感谢，却打开了一扇更高的门。

因此，优雅是被给予的，而不是赚取的。它正是那种不需要你先值得才给予的爱。对自己找到优雅，不是最终达到标准。而是停止站在镜子前作为评判者，而是开始栖居于仍然在这里的身体——疲惫、浮肿、变化、活着，带着她度过一个阳光明媚的湖边周末。

这就是她如此清晰地命名的艰难劳动。不是正确的激素或正确的年龄尊严，而是给予自己她一生都在等待从他人那里得到的那种关怀。镜子里的女人不是一个没人会爱的老女人。她是一个正在学习的人，虽然晚了，而且违背了她整个训练的重量，但她不需要被渴望才值得自己的温柔。

她正在变成一个新人。唯一剩下的问题是，她将以批评者的身份——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去迎接那个新人。